油条锅边的汽车

早市角落,炸油条的铁锅翻着滚烫的油花。摊主把面团拉长,丢进锅里,膨胀的金黄浮起来。我站在旁边等,摩托车、三轮车、小货车从身边挤过去,扬起一阵灰尘。有人从面包车里钻出来,睡眼惺忪,买走五根油条。那辆面包车漆面斑驳,车门上贴着搬家广告,后座塞满了塑料筐和旧衣服。油条出锅,我咬了一口,酥脆的声音混着引擎的轰鸣,突然想起二十年前,这个位置停的是一辆蓝色拖拉机,拉砖用的。
汽车改变了早市的形状。过去人们挎着篮子走路来,现在都坐在铁壳子里来。摊主们学会了看车牌,本地牌照的老主顾赊账,外地牌照的过路客现结。油锅边的地面被轮胎压得坑洼不平,雨天积水泥泞,晴天尘土飞扬。但没人抱怨,大家习惯了把车停在锅边,摇下窗户,递出零钱,接过用报纸包好的油条,热气和尾气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股更呛人。
早市散了,油锅撤了火,但汽车的故事才刚开始。摊主收摊时,把油锅搬上自己的皮卡。那辆皮卡是二手的,车斗里垫着铁皮,油渍渗进焊缝。他每天凌晨四点出发,先去批发市场拉面粉,再赶到早市摆摊。车老了,启动时要踩三脚离合,排气管吐出一团黑烟。他说这车比老婆还亲,老婆会吵架,车只会闷头干活。我问他换过零件没有,他拍拍车斗,说浑身都换过,就剩发动机还是原装的。
汽车载着人的生计,也载着人的离别。早市尽头有个长途汽车站,每天清晨,大巴车准时发车,去省城,去沿海。乘客们背着蛇皮袋,在油条锅前停下来,买两块钱的油条路上吃。他们上车后,隔着玻璃朝外挥手,车里车外的人都看不清对方的脸,只看见玻璃上哈出的白气。大巴车驶出站台,早市的喧嚣被甩在身后,油条的香味追不上车轮,渐渐淡了。
我见过一辆报废的轿车,停在早市旁边的空地上,四个轮子没了,垫着砖头。车顶凹陷,漆面锈蚀,但驾驶座上还放着个布坐垫,洗得发白。附近老人说,车主是跑长途的,前年出了车祸,人没了,车拖回来就扔在这儿。没人来认领,也没人拖走。它像一具铁壳子的空壳,每天看着早市开张、收摊,看着油条锅里的油从清亮变成浑浊,看着一代人老去。
油条锅还在翻着花,汽车还在街上跑。摊主说,再过两年他就不干了,儿子在城里买了房,要接他去带孙子。他打算把这辆皮卡卖了,卖给收废品的,能卖两千块。我问他舍得吗,他笑了笑,说车就是代步的,人走哪儿,车跟到哪儿,跟不动了,就换一辆。早市的风吹过来,油条锅的火苗晃了晃,旁边一辆电动车按着喇叭穿过人群,车筐里装着刚买的青菜,后座绑着儿童座椅,坐着一个戴头盔的小孩,正朝油条锅这边张望。

















